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李昊泽
闽东之滨，东吾洋畔，群山衔海，涛声不息。
在福建霞浦这片被山海滋养的土地上，不仅有滩涂如画的盛景，更沉淀着跨越百年的足球故事。“几乎所有霞浦人都会踢足球”“霞浦人的大腿都比别人粗”……类似的坊间调侃中，藏着小城人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
从藤条捆扎的“纸球”到标准用球，从街头巷尾的自发角逐到体系化推进的校园足球，一代又一代霞浦足球人用热爱与坚守，书写跨越时间的绿茵佳话。而在霞浦足球不断前行的征程中，校园正成为传承火种、孕育梦想的重要阵地。
“舶来”足球火种邂逅霞浦娃娃
熟悉足球运动的人若是来到霞浦，不难发现一件趣事。
在本地的球场上，人们用方言大声呼喊足球术语，其中有不少的发音竟与英文发音非常接近：角球corner叫“抗纳”、手球handball叫“很宝”、界外球outside叫“拗赛”……在这座中国东南沿海的小城里，业余球赛俨然有种别样的“国际范”。
霞浦的足球故事，有着清晰的起点。1895年，一群英国人第一次带着现代足球登上霞浦滩涂，自此为这座滨海小城开启了一段跨越百年的绿茵征程。
在不少老一辈足球爱好者的记忆中，儿时的霞浦交通闭塞，娱乐活动极度匮乏，而足球如同一束光，点亮了人们农耕渔牧的生活。没有正规场地，几块砖头随意垒起就是球门；没有标准足球，用废纸、藤条捆扎成的“纸球”，就成了孩子们珍贵的玩具。
“看球、踢球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不需要固定场地，街头、空地、晒谷场，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方，凑齐人数就能开赛。”年过古稀的足球爱好者缪雅忠回忆，彼时没有专业教练指导，人们凭着骨子里的热爱踢球，相互切磋摸索技巧。
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足球渐渐成为霞浦一种民间风尚。每逢年节，县里街道、村落组织起各自的球队开展比赛，大人、小孩聚在场边为自己的队伍摇旗呐喊，热闹非凡。多所中小学也陆续开展足球活动，学生们自发组建球队，课间、放学后都成为让人流连忘返的足球时光。
“足球刻进了很多霞浦人的骨子里，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只要看到足球，就忍不住想踢一脚。”霞浦县足球协会副主席颜勇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霞浦籍学生都担当福建省内高校足球队的主力。“霞浦学生大部分都能踢两脚”，业界此类评价令颜勇等霞浦足球人尤为骄傲。
国内球迷圈中，国际球星梅西与其家乡阿根廷罗萨里奥常为人津津乐道，相传罗萨里奥狭窄曲折的街巷就是当地孩子们家门口的球场，也成为孕育未来国际足球巨星的“摇篮”。
罗萨里奥的足球氛围令不少球迷羡慕，鲜有人知，就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小县霞浦，不同的场景中藏着孩子们同样的热诚。
霞浦下浒镇两面临海，过去是闽东沿海抵御倭寇的要冲之一。在下浒，曾有一支由一群孩子和一个大人组成的“长风足球队”，球队晴天的主场是海边一片沙滩，雨天则是镇里明代古堡的一座寺庙。在沙滩上，用树枝画出场地、花100元买来塑料管拼成球门，海风、海浪做伴，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就能开始。
“我喜欢李白‘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诗句，希望这些海边孩子能像长风一样，勇敢追逐足球梦想，所以给球队起名‘长风’。”球队负责人陈龙强说，尽管没有标准球场和专业教练，但球队总能让孩子们感受到踢球最纯粹的快乐。
快乐带来的力量是强大的。生于2005年的陈孝鸿就是从下浒沙滩上走出的第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现在也是不少乡亲心目中的“明日之星”。“小学在‘长风足球队’踢球的经历，让我坚定了做职业足球运动员的梦想。”陈孝鸿说。
而早在20世纪80年代，一群霞浦娃娃就为霞浦足球创造过一段“黄金时代”。1984年，霞浦县深耕足球教育的徐章铎教练，从当地幼儿园挑选有天赋的孩子，组建起“贝贝”足球队，在缺少专业训练条件和充足经费的情况下精心磨砺，让“贝贝”足球队成长为省内同年龄段队伍中战斗力强劲的一支。
1988年，“走向2002年全国足球夏令营”暨“娃娃杯”足球赛在河北秦皇岛举办，“贝贝”足球队代表福建省参赛，与来自全国足球强省强市的队伍同台竞技，一路过关斩将，斩获全国第四名。不少人通过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少儿球队，认识了霞浦这个闽东滨海小县。
2000年，“贝贝”足球队老队员以及徐章铎教练的其他学生们，自筹经费举办了首届“徐章铎杯”足球邀请赛。赛事至今已经连续举办25届，从霞浦民间常态化举行的县级比赛，逐渐升级为颇具影响力的省级足球赛事，每年吸引来自全国各地、海峡两岸的数十支球队参赛。不同职业、不同年龄段的足球爱好者既享受了竞技的快乐，也默默传承着徐章铎教练在足球事业中的奉献与坚守。
如今，1988年“贝贝”足球队的成员大多已近50岁。他们组建起霞浦“初心”足球俱乐部，常年走进校园，配合开展公益教学，免费教孩子们踢球，讲述霞浦足球故事，把热爱与经验传递给下一代。
“当年徐章铎教练带着我们踢球追梦，我们现在也希望能成为‘再造贝贝的人’。”“贝贝”足球队前队员徐星辉说。
活跃在霞浦民间的足球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滋养着霞浦校园足球的沃土，让百年足球火种生生不息。
用足球为孩子们敲开一扇门
霞浦足球传承百年，未来在少年，关键在校园。
2015年，霞浦成为全国首批、福建省唯一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试点县”，为霞浦校园足球发展注入新活力，霞浦足球持续传承也迎来新的契机。
“足球是霞浦的标志与文化符号，发展校园足球，既丰富孩子们的课余生活，培养他们团结协作、奋勇拼搏的精神，又能减少‘小眼镜’‘小胖墩’现象，让孩子们健康成长。”霞浦县教育局局长杨马杰说。
近年来，霞浦累计投入超4600万元，为全县49所足球特色校（园）新建与扩建52个标准化足球场地、配备训练器材，并先后出台《霞浦县青少年校园足球发展五年规划（2016—2020）》《霞浦县加快发展青少年校园足球活动的实施意见》等文件，为推动校园足球发展，建立起高效、灵活的长效机制。
足球教育纳入学校教育整体规划、编写校园足球校本教材、建立校园足球常态化联赛体系……在一系列举措推动下，霞浦校园足球氛围日益浓厚。目前，霞浦县经常性参与校园足球运动的在校生占比超过85%，拥有校级足球队97支，球员1400余名。当地每年举办超260场校园足球联赛，带动近8000人次走上足球赛场，并逐步构建起“星星—贝贝—小学—初中—高中”五级人才梯队，为校园足球发展积蓄了大量后备人才。
在亮眼的成绩背后，霞浦校园足球的发展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曾建春担任霞浦第一中学足球教练多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曾有不少令人扼腕的时刻。
曾建春曾带过一位颇有足球天赋的学生，但这棵好苗子后来因学业压力增大、家长反对等原因，遗憾地放下了怀揣多年的足球梦。“一些孩子既热爱足球，也有一定天赋，但不少家长存在‘踢球影响学习’的顾虑，在升学关键期，孩子们不得不听从安排放下训练。”曾建春坦言，这样的故事并非个例。
2024年9月起，在当地教育部门统筹指导下，霞浦第一中学、霞浦实验小学等一批中小学校，开始面向全县开设足球特长生班，正式开启“文化课+足球专项训练”的协同培养模式，探索出一条县域体教融合的新路径。
“校园足球的核心是育人，发展必须坚持训练与学业两手抓、两不误。”霞浦第一中学校长蔡忠坤说，扎实的文化基础，是孩子们长远发展的根基；而足球特长，则能为他们打开更广阔的成长通道。特别是能为来自乡镇、农村的孩子，增加一条凭借足球特长升入高水平本科院校、实现人生梦想的路径。
蔡忠坤介绍，为了把这条路径走实走稳，霞浦第一中学为足球特长生班配齐专职足球教练抓专业训练，安排骨干教师负责文化课教学，构建“课、训、赛”一体的课程体系。开班以来，这批热爱足球的孩子们在绿茵场上追逐梦想，在课堂上勤学善思，实现了踢球与学习的“双向奔赴”。
“家长们会渐渐发现，足球也能为孩子敲开一扇通往美好人生的大门。”杨马杰说，多年来，霞浦已有101名学生凭借足球特长升入北京体育大学等国内知名高校，自2021年至今有56名高中生被足球专业本科院校录取，校园足球的广泛开展逐渐为霞浦孩子们搭起人生逐梦的新桥梁。
校园足球的一记越海“长传”
将足球带到霞浦的英国人可能想不到，100多年后，霞浦足球又向欧洲踢去一记漂亮的“长传”。
这段跨越亚欧大陆的足球情谊再续，始于一场偶然的心动。2019年，意大利佩斯卡拉世贸中心主席尼古拉·迪·梅森率团访闽时，被霞浦人对足球的热爱深深打动：孩子们踢球技术虽显稚嫩，但每一次颠球、传球、射门都充满热情与专注，足球比赛观众席上人声鼎沸，氛围不输意大利的朱塞佩·梅阿查球场。
同年8月，在尼古拉的促成下，意大利甲级联赛卡利亚里足球俱乐部首次派出专业教练，远赴霞浦举办为期20天的足球夏令营，给80余名霞浦小将带来国际先进的青训理念和不同的足球文化，自此开启霞浦足球与国际交流的新篇章。
随后的几年中，两座海滨城市跨越万里的足球交流接连不断，为更深层次的合作埋下伏笔。
时间来到2025年，霞浦足球向海逐梦的“攻势”又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卡利亚里足球俱乐部在中国设立的首个足球学院分校落户霞浦第一中学，俱乐部每年选派2名欧足联A级教练常驻霞浦开展青训教学，两座城市的足球合作从短期交流转向长期深耕。
马科斯·卡普里奥洛和阿莱·塔里斯是首批常驻霞浦开展青训的意大利教练，两人共同参与指导霞浦8支中小学足球队的训练，同时也分别执掌霞浦第一中学男、女子足球队的教学。
为了适应中国孩子们的学习节奏，两位“洋教头”白天开展训练复盘、战术分析，与本地教练交流研讨青训方法，晚间则利用学生课余时间开展实战训练。这种全天候、沉浸式的教学模式，让霞浦的小将们受益匪浅，技术水平得到了明显提升。
带训的时光里，霞浦孩子们对足球的渴望和训练时的认真态度都给两位意大利教练留下了深刻印象。“你能看到孩子们每天都在进步。”卡普里奥洛说。
孩子们持续不断的进步很快交上了第一份亮眼“成绩单”。在2025年夏天举行的福建省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暨中学生足球锦标赛中，霞浦第一中学女子足球队一路过关斩将，夺得U18组别冠军。
塔里斯回忆，夺冠瞬间，孩子们都激动地流下泪水，有很多家长、老师以及霞浦市民赶到比赛现场为姑娘们加油欢呼。“那个场景令人动容，是我到中国后经历的最难忘的时刻。”他说。
外国教练长期驻点执教，也让霞浦本地的教练们收获颇丰。霞浦第一中学足球教练叶定尉曾在2017年远赴英国，观摩学习英超伯恩茅斯足球俱乐部的全流程运营，深知基层教练水平提升的重要性。
“缩小中外足球水平差距，首先要缩小中外基层教练水平差距。”叶定尉说，长期跟岗外教学习对提高霞浦基层教练的水平非常有效，外国教练的很多教学细节都让他耳目一新，对他未来的执教思路也颇有启发。
2026年，霞浦将迎来新一批意大利教练接力带训。离任前夕，谈及未来霞浦校园中是否可能走出一名到意甲踢球的学生时，卡普里奥洛答道：“为什么不能呢？”
“我们不是在寻找速成明星，而是要通过日复一日的专业训练，帮助每个孩子挖掘潜能。只要有持续的热情、正确的方法和全心投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卡普里奥洛经常鼓励孩子们，既要享受足球运动带来的快乐，也要永远记得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地付出，“这就是梦想成真的方式”。
自从“舶来”的足球种子在山海间生根，在跨越百年的时光里，足球在一代又一代霞浦孩子脚下传递，飞过海边的沙滩，飞过书声中的绿茵场……这份超越时光的热爱不禁让人期待：未来是否会有一位霞浦足球少年走出校园，成为国际赛场上一颗耀眼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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